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铅灰色的宫墙在暮色中渗出寒意,破天荒将最后一把枯草送进灶膛,火星子噼啪炸响在空荡的耳房。这是他在冷宫度过的第八个深秋,梧桐叶落满石阶的声音,比更漏还要准时。
咳咳......剧烈的咳嗽声从殿外传来,老太监福安佝偻着身子踏进门,怀里的灰布包裹撞在门槛上发出闷响。破天荒起身时,粗布袖口在结了蛛网的案几上扫出半道弧线,那些蒙尘的青瓷碎片,是三年前唯一伴读被拖走时留下的。
殿下,御药房......福安的声音突然卡住,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西角门。那里的积雪上,赫然印着半个绣着银线祥云的靴底——那是只有禁军统领才能穿的云纹靴。
破天荒的指尖在灶台上掐出月牙形的白痕。整整八年,冷宫的雪地上除了送炭的杂役脚印,从未出现过如此精致的纹路。他想起昨夜风卷着雪沫扑打窗棂时,隐约听见的金铃响动——那是太后凤驾特有的九子铃。
老东西,手脚麻利些!尖细的嗓音像淬了冰,两个小太监抬着黑漆食盒踏碎残雪而来,腰间悬着的羊脂玉佩在暮色里泛着冷光。破天荒垂下眼帘,看见福安将半块冻硬的麦饼塞进袖中,枯瘦的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。
食盒打开的瞬间,乳香混着蜜饯的甜香漫过青砖地。水晶帘后的人影轻轻晃动,破天荒忽然注意到那人袖口露出的明黄色衬里——按照祖制,只有天子能用十二章纹的明黄。
三殿下近来清减了。温和的女声带着笑意,却让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。破天荒抬头时,正看见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捧着鎏金碗,碗里盛着燕窝粥,银耳在烛火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这等珍品,他只在八岁那年的宫宴上远远见过一次。
福安突然跪倒在地,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:太后娘娘仁慈!只是殿下近来......话未说完便被剧烈的咳嗽打断,暗红色的血沫溅在灰扑扑的地面,像极了那年伴读咳出的颜色。
破天荒接过玉碗的刹那,指尖触到碗底刻着的字纹。这是先帝御赐的珍品,此刻却盛着要喂给他的汤药。他想起三天前在御水河冰窟里发现的死鱼,鱼腹里塞着的字条上,两个字被血水浸得模糊不清。
听闻北境战事又起?破天荒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他看见掌事宫女的瞳孔骤然收缩,鬓边那支点翠步摇在烛火下晃出细碎的阴影。八年来他第一次主动开口,说的却是最不该由废黜皇子关心的国事。
宫墙外突然传来金铁交鸣之声,惊飞了檐角的寒雀。掌事宫女的银簪落地,露出耳后那道月牙形的疤痕——那是东厂番子特有的标记。破天荒缓缓舀起一勺燕窝,看着糖桂花在白玉碗里打着旋,忽然想起昨夜雪地里那串消失在梅林深处的脚印。
太后有旨,掌事宫女的声音发颤,却依旧维持着端庄,命三殿下即刻迁往景仁宫......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钟鼓齐鸣,十九响,那是国丧的信号。
福安猛地瘫坐在地,打翻的炭盆滚出红火炭,在青砖上烫出点点焦痕。破天荒将玉碗放在案几中央,看着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。他知道,从禁军靴底印上冷宫雪地的那一刻起,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暮色四合时,破天荒站在冷宫门口。梧桐树梢挂着半轮残月,像极了他八岁那年被夺走的玉佩缺口。远处宫殿的飞檐上,鸱吻兽在夜色里沉默蹲伏,仿佛蛰伏的巨兽正缓缓睁开眼睛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斑驳的朱漆门,门轴上的铁锈在寒风中发出呜咽。福安抱着那个灰布包裹跟在身后,里面是他八年来攒下的半块麦饼,和昨夜从雪地里捡回的、刻着受命于天的残玉。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,破天荒踏上景仁宫的白玉阶。露水打湿了他的粗布鞋,却无法熄灭眼底那簇微弱的火苗。他听见远处传来百官的哭嚎,看见禁军甲胄反射的寒光在宫墙上流动,忽然明白有些命运,从出生的那一刻起,就早已写好了开端。
风卷着雪沫掠过琉璃瓦,将远处的厮杀声撕成碎片。破天荒拢了拢单薄的衣襟,袖口露出的手腕上,那道三年前为救伴读留下的伤疤,在晨光里泛着淡红色的光泽。他知道,这深宫的风雪,从今往后,再也不是为掩埋他而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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