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渊国的送嫁队伍,盛大得如同一次国力的炫耀。
数百人的仪仗迤逦数里,旌旗猎猎,遮天蔽日。象征皇家威严的明黄色华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随行的宫人、护卫皆着崭新统一的服饰,盔明甲亮,步伐整齐划一。鼓乐喧嚣,笙箫齐鸣,吹奏着华丽而空洞的皇家礼乐,试图用这震耳欲聋的繁华,掩盖住和亲本质的悲凉与算计。车轮碾过官道,扬起经久不散的尘土。
安湄端坐在最中心那辆装饰得如同小型宫殿的八驾凤辇之中。辇车四壁镶嵌着明珠美玉,悬挂着薄如蝉翼的鲛绡纱幔,奢华到了极致,却也像一个移动的金丝鸟笼。她身上繁复厚重的王妃嫁衣,用最顶级的云锦织就,金线密绣的鸾凤图案在光线下流光溢彩,几乎要振翅飞出。沉重的赤金点翠凤冠压在头上,垂下的流苏珠帘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,在她眼前投下细碎摇曳的光影,也将她与外面那个喧嚣浮华的世界隔开。
她脸上覆着浓重的新娘妆容,粉黛匀施,朱唇点绛,精致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。唯有那双藏在珠帘后的眼睛,沉静得如同古井深潭,倒映着纱幔外飞速掠过的模糊景色,一丝波澜也无。
凤辇在城门外庞大的送亲亭前停下。按照规制,送亲的父兄只能止步于此。
安云在侍从的搀扶下,颤巍巍地走到凤辇前。短短几日,这位本就闲散惯了的王爷似乎苍老了十岁,背脊佝偻得更深,眼神浑浊而哀戚。他看着垂落的纱幔,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挤出一句不成调的嘱咐:“湄儿……到了那边……要……要好好的……” 声音哽咽,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泪意堵住,再也说不出来。
安若欢紧随其后。他穿着朝服,身姿依旧挺拔,但脸色苍白,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。他走到凤辇旁,隔着那层薄薄的纱幔,深深地凝视着里面模糊的人影。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,他只是用尽全力,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,低低地说了一句:“保重。”
他上前一步,似乎想最后抱一抱唯一的妹妹。宽大的袍袖拂过垂落的纱幔边缘,动作极其自然。就在这短暂到几乎无人察觉的接触瞬间,安湄垂在身侧、掩在华丽广袖下的手,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一个极小、极硬、带着安若欢掌心温度的物件,被无声无息地塞进了她的袖袋深处。指尖触碰到那物件的棱角,安湄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“哥哥,”她的声音透过纱幔传来,依旧平静,“父亲,请回吧。” 语气平淡,听不出离别的哀伤,也没有对未来的恐惧,只有一种认命的、冰冷的疏离。
鼓乐再次奏响,比之前更加高亢,催促着离别。凤辇缓缓启动,沉重的车轮再次碾压过官道的黄土,载着渊国的“诚意”与牺牲,朝着晟国的方向,义无反顾地驶去。安云望着那远去的、金碧辉煌的囚笼,终于支撑不住,老泪纵横,瘫软在侍从身上。安若欢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,只有紧握的双拳和死死盯着远方烟尘的、布满血丝的双眼,泄露着内心翻江倒海般的痛苦与恨意。
凤辇内,安湄在震耳欲聋的乐声中,缓缓低下头。珠帘晃动,她借着那细碎光影的掩护,极其隐秘地探手入袖。指尖触到的,除了母亲那块冰冷的花月楼令牌,还有一个更小、更硬的物件——一枚小巧的、毫不起眼的青铜钥匙。钥匙尾部,刻着一个微缩的、线条繁复的“月”字暗纹。她指尖在那熟悉的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随即迅速将钥匙收入袖袋最深处,与令牌紧紧贴在一起。
车窗外,渊国的山河在飞速倒退。她闭上眼,隔绝了那片生养她的土地最后的景象。再睁开时,眼底最后一丝属于长平郡主的温度也彻底褪尽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寒。
晟国京都,盛阳城。
迎接的阵仗丝毫不逊于渊国送亲的排场,甚至更显肃杀。晟国礼部的官员身着簇新的官袍,早已列队在城门之外,脸上挂着程式化的、毫无破绽的官方笑容。皇家禁卫军盔甲鲜明,手持长戟,列成森严的仪仗,沉默地拱卫着通向皇宫的御道,透着一股无形的铁血威压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、一触即发的氛围,远非渊国那种浮于表面的喧嚣繁华可比。
凤辇在礼乐声中缓缓停稳。厚重的车帘被宫人恭敬地掀开。
安湄搭着侍女霜序的手,一步一步,踏下凤辇。赤金点翠的凤冠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,繁复华贵的嫁衣裙裾拖曳在身后洁净的青石板上,每一步都沉重无比。她微微垂着眼,珠帘遮挡了大部分视线,只能看到前方一片模糊的、代表晟国皇室威仪的明黄色仪仗和一双双穿着官靴的脚。
就在这时,前方原本密集的人群,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劈开,向两旁无声地退让开一条通道。一种强大而冷冽的气场瞬间弥漫开来,压过了所有礼乐喧嚣和官员的呼吸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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