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3读书

第9章 汉纪一（第1页）

起旃蒙协洽（乙未），尽柔兆涒滩（丙申），共二年。

项羽分封天下，封诸将为王，把沛公刘邦封在巴、蜀、汉中地区，称为汉王。刘邦很生气，想要攻打项羽。萧何劝谏说：“俗话说‘天汉’，这个称呼很不错。”于是刘邦前往封国。等到后来刘邦灭掉项羽，统一天下，就沿用最初的封国名，定国号为汉。

**太祖高皇帝上之上** 姓刘氏，名邦，字季，是沛郡丰邑中阳里（今江苏丰县 ）人（胡三省注：张晏说：《谥法》中原本没有“高”这个谥号，因为皇帝的功劳最高，又是开国太祖，所以特别起了这个谥号。乙十一行本“人”下有“秦二世元年，陈涉起蕲，沛父老立季为沛公；二年，项羽更立为汉王，明年称汉元年；五年即帝位。”三十七字。无“张晏”至“名焉”二十五字 ）。

元年（乙未，公元前206年）

冬季，十月（胡三省注：古代有三种正月：以子月为一年开始的叫天正，周朝采用，以十一月为岁首；以丑月为一年开始的叫地正，殷朝采用，以十二月为岁首；以寅月为一年开始的叫人正，夏朝采用，以十三月为岁首。秦朝认为自己是水德，说建亥之月水得位，所以以十月为岁首。汉高祖在十月到达霸上，就没有更改这个历法。到汉武帝太初元年，制定新历法，改用夏正，开始以寅月为岁首，一直沿用到现在 ），沛公刘邦到达霸上（胡三省注：《考异》说：《史记》《汉书》《荀悦汉纪》都记载“这个月五星聚于东井”。据《魏书·高允传》，崔浩召集众多术士考校汉朝建立以来的日月食、五星运行度数，并指责前代史书的错误，另外制定了魏历，拿给高允看。高允说：“善于谈论历史的人一定要先验证近代的事。而且汉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东井，这是历法中的小事，如今指责汉史却没发现这个错误，恐怕后人指责现在就像现在指责古代一样。”崔浩问：“错误在哪里呢？”高允说：“根据《星传》，金星、水星常依附太阳运行。冬十月，太阳清晨在尾宿、箕宿，黄昏时在申南落下，而东井这时才从寅北升起，金星、水星怎么会背着太阳运行呢！这是史官想神化这件事，没有从道理上进行推算。”崔浩说：“想要制造变乱，有什么做不到的！你唯独不怀疑三星聚合，却对这两颗星的出现感到奇怪。”高允说：“这不能空口争论，应该再仔细审查。”当时在座的人都很奇怪。东宫少傅游雅说：“高君擅长历法，他的话应该不会错。”过了一年多，崔浩对高允说：“之前讨论的事，我本来没太在意；等重新考察，果然像你说的那样，五星是在前三月聚于东井，不是十月。”现在依从这个说法，十月不再提五星聚于东井这件事 ）。秦王子婴乘坐着白色的马车，用丝带系在脖子上，封好皇帝的玉玺、符节，在轵道（今陕西西安东北 ）旁向刘邦投降（胡三省注：应劭说：子婴不敢沿用皇帝称号，只称秦王。白色的马车、白马，是丧服。组，是天子的韍。系在脖子上，是说想要自杀。师古说：这里的组，是指绶带，用来系玉玺的。应劭说：玺，是信物；古代尊卑都可以使用。《左传》记载：襄公在楚国时，季武子派公冶询问玺书的事，派人追上襄公把玺书给他。秦汉时期，尊贵的人把玺作为信物，臣下就开始避讳这个字。《汉官仪》说：子婴献上始皇的玉玺，后来就一直使用；代代相传，号称‘汉传国玺’。沈约说：高祖入关，得到秦始皇的蓝田玉玺，上面有螭虎纽，刻着‘受天之命，皇帝寿昌’。后代称为传国玺。《史记正义》说：天子有六玺：皇帝行玺、皇帝之玺、皇帝信玺、天子行玺、天子之玺、天子信玺。皇帝信玺，凡事都用它，玺令由它施行。天子信玺，用来封拜诸侯、调兵，都用武都紫泥封印。虞喜《志林》说：传国玺在六玺之外；天子共有七玺。符，《说文》说：是信物。韦昭说：符，是发兵的符节。师古说：符，是各种用来作为凭证的东西。《周礼》中，地官的属官有掌节。郑玄注释说：节，就像信物，是出行的人所持的凭证。《三礼义宗》说：节长一尺二寸；秦汉以后改为旌旗的形状。邹说，《转注古音》：与幢同。韦昭说：节，是使者所持的东西。《释名》说：是作为号令赏罚的符节。师古说：节用毛制成，上下重叠，取象于竹节，奉命出使的人拿着它作为信物。徐广说：轵道，在霸陵。苏林说：是亭名，在长安东十三里。《汉宫殿疏》说：轵道亭向东距离霸城观四里，霸城观向东距离霸水百步。《括地志》：轵，音zhǐ 。轵道在雍州万年县东北十六里的苑中 ）。将领们中有人主张杀掉秦王，刘邦说：“当初怀王派我来，就是认为我能宽厚待人（胡三省注：此事见上卷秦二世二年的记载 ）。况且人家已经投降了，杀了他不吉利。”于是把秦王子婴交给官吏看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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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谊评论说：秦国凭借着小小的地盘，获得了万乘大国的权势，招揽八州的诸侯，让原本与自己地位相同的诸侯前来朝拜（胡三省注：秦国原本是周朝职方中的雍州之地；灭掉六国后，占据了豫州、兖州、青州、扬州、荆州、幽州、冀州、并州这八州。六国和秦国都曾称王，所以是同列。），历经一百多年，然后以天下为家，以殽山、函谷关为宫殿。然而，一个普通人起来发难，就使宗庙毁灭，皇帝自己也死在他人手中，被天下人嘲笑，这是为什么呢？就是因为不施行仁义，而导致攻守的形势发生了变化。

沛公向西进入咸阳，将领们都争先恐后地跑到存放金银财宝的仓库瓜分财物。只有萧何先进入丞相府，把秦朝的地图和户籍档案收藏起来。因此，沛公得以详细了解天下的关隘要塞、人口数量以及各地的强弱情况。沛公看到秦朝宫殿里的帷帐、狗马、珍宝以及数以千计的美女，心里想要留在宫中居住。樊哙劝谏说：“沛公您是想拥有天下呢，还是只想做个富家翁？这些奢华的东西，都是秦朝灭亡的原因，您要它们有什么用呢！希望您赶紧回到霸上，不要留在宫中！”（胡三省注：樊哙出身于杀狗的行当，却有这样的见识。我认为樊哙的功劳中，劝谏沛公不要留在秦宫这件事应该排在首位，在鸿门宴上指责项羽次之。《姓谱》记载：周宣王封仲山甫于樊地，他的后代就以樊为氏 ）沛公不听。张良说：“秦朝施行暴政，所以沛公您才能来到这里。您为天下铲除残暴的贼寇，应该以朴素示人，把安抚百姓作为根本（胡三省注：缟素，是丧服，这里指吊唁百姓 ）。现在刚进入秦地，就贪图这里的安乐，这就是人们所说的‘助桀为虐’。而且忠言逆耳利于行，良药苦口利于病，希望沛公您能听从樊哙的话！”于是，沛公率军回到霸上。

十一月，沛公把各县的父老和豪杰都召集起来，对他们说：“父老乡亲们，你们受秦朝苛法的苦已经很久了！我和诸侯们约定，先进入关中的人就在这里称王，我应当在关中称王。现在我和大家约定，只制定三条法律：杀人的人要处死，伤人或者盗窃的人要根据罪行轻重抵罪（胡三省注：服虔说：根据罪行轻重制定刑罚。李奇说：伤人有是非曲直，盗窃的赃物有多有少，罪名不能预先确定；凡是说抵罪，不知道要抵什么罪。师古说：抵，是至、当的意思。服虔、李奇二人的说法都有道理。）其余的秦朝法律全部废除，各位官吏和百姓都照旧安居乐业。我来到这里，是为了给父老乡亲们除害，不是来侵犯你们的，大家不要害怕！而且我把军队撤回霸上，是为了等待诸侯们到来，共同制定管理的规章制度。”于是，沛公派人跟秦朝的官吏一起到各县、乡、邑去，把这些情况告知百姓。（胡三省注：秦朝制度：县的面积大约方圆百里，十里设一亭，十亭设一乡，乡是封邑所在地 ）。秦朝的百姓非常高兴，纷纷争着拿牛、羊、酒食来犒劳士兵。沛公又推辞不接受，说：“仓库里的粮食很多，不缺这些，不想让大家破费。”百姓们听了更加高兴，都唯恐沛公不在关中做秦王。

项羽平定河北之后，率领诸侯的军队想要向西进入关中。在此之前，诸侯的官吏和士兵在服徭役、屯戍经过秦中时，秦中的官吏和士兵对待他们大多很无礼。等到章邯率领秦军投降诸侯后，诸侯的官吏和士兵常常凭借胜利的威风，把秦军当作奴隶一样驱使，还随意羞辱他们。秦军的官兵们心中有很多怨恨，私下里说：“章将军他们骗我们投降诸侯。现在要是能入关打败秦国，那当然好；要是不能，诸侯把我们俘虏了带回东方，秦国肯定会把我们的父母妻儿都杀光，这可怎么办？”将领们暗中听到了这些话，就报告给了项羽。项羽召集黥布、蒲将军商议说：“秦军官兵人数还很多，他们心里不服。如果到了函谷关他们不听指挥，事情就危险了。不如把他们都杀了，只带着章邯、长史司马欣、都尉董翳进入秦地。”于是，楚军在夜里把二十多万秦军官兵活埋在新安（今河南渑池东 ）城南（胡三省注：据《汉书·地理志》，新安县属弘农郡。师古说：就是现在的谷州县。《括地志》记载：新安故城，在洛州渑池县东十二里 ）。

有人劝说沛公：“秦地比天下其他地方富裕十倍，而且地势险要。听说项羽封章邯为雍王，让他在关中称王，如果他现在来了，沛公您恐怕就不能占有这块地方了。您可以赶紧派兵守住函谷关（今河南灵宝东北 ），不要让诸侯的军队进来，再逐渐征调关中的兵力来增强自己的实力，抵抗他们。”沛公觉得这个计策可行，就听从了他的建议。

不久，项羽到达函谷关，发现关门紧闭。听说沛公已经平定了关中，项羽非常生气，派黥布等人攻破了函谷关。十二月，项羽进军到戏水（今陕西临潼东 ）。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告诉项羽：“沛公想在关中称王，让子婴做他的相国，把珍宝都据为己有。”（胡三省注：曹无伤这样做是想借此求得项羽的封赏 ）项羽听后大怒，犒劳士兵，准备第二天一早就攻打沛公的军队。当时，项羽有四十万军队，号称百万，驻扎在新丰鸿门（今陕西西安临潼区新丰镇鸿门堡村 ）；（胡三省注：新丰县原本是秦朝的骊邑，汉高祖七年才设置，史书用后来的县名记载。应劭说：太上皇思念故乡，想要东归，于是高祖改建城市街巷，仿照丰邑的样子，迁徙丰邑的百姓来充实这里，所以叫新丰。孟康说：鸿门在新丰东十七里，是旧大道下阪口的名字。姚察说：在新丰古城东，还没到戏水，道路南边有断裂的土原，南北有洞门，就是这里。《水经注》说：现在新丰古城东有个山坡，长二里多，截断土原形成通道，南北敞开，就像门一样，叫做鸿门。孟康说在新丰东十七里，不准确；大概说的是新丰县治所，不是指新丰古城。从新丰古城西到霸城五十里，霸城西十里是霸水，再往西二十里就是长安城 ）沛公只有十万军队，号称二十万，驻扎在霸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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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增劝说项羽：“沛公在崤山以东的时候，贪图钱财，喜欢女色；现在进入关中，却不掠取财物，也不亲近女色，这说明他的志向不小。我让人观察他的云气，都呈现出龙虎的形状，五彩斑斓，这是天子的云气啊（胡三省注：《周礼》记载：眡祲氏掌管观察十种云气的方法，以此来观察吉凶。这就是后世所说的望气。《晋书·天文志》说：天子气，内部是红色，外部是黄色，在它出现的地方应该会有王者。如果天子要去某个地方，那个地方也会先出现这种气，有的像城门隐隐约约在雾气中，有的气像没有手的青衣人在太阳西边，有的像龙马，有的颜色混杂，直冲天际，这些都是帝王之气 ）。您要赶紧攻打他，不要错失良机！”

楚国的左尹项伯（胡三省注：楚国的官职有左尹、右尹 ），是项羽的叔父，他向来和张良关系很好。于是，他连夜骑马赶到沛公的军营，私下会见张良，把事情的详细情况都告诉了他，还想叫张良和他一起离开，说：“不要和沛公一起送死！”张良说：“我是替韩王护送沛公的，现在沛公遇到危急情况，我却逃跑，这是不道义的，我不能不告诉他。”张良于是进去，把情况详细地告诉了沛公。沛公大吃一惊。张良问：“您估计您的士兵能抵挡项羽的军队吗？”沛公沉默了一会儿说：“当然比不上。那该怎么办呢？”张良说：“请让我去告诉项伯，说您不敢背叛项羽。”沛公问：“你怎么会和项伯有交情呢？”张良说：“秦朝的时候，我和他有交往，他曾经杀了人，我救了他。现在事情紧急，所以他来告诉我这个消息。”沛公又问：“他和你谁年纪大？”张良说：“他比我大。”沛公说：“你替我把他叫进来，我要用对待兄长的礼节对待他。”张良出去，再三邀请项伯，项伯就进去见沛公。沛公恭敬地奉上一杯酒，向项伯祝酒，还和他约定结为儿女亲家，说：“我进入关中后，秋毫不敢有所侵犯（胡三省注：文颖说：毫毛到秋天才长得完好，这里是用最细小的东西来形容。师古说：毫毛长成的时候，极其纤细，正适合用来比喻小，不是说它长得好。），登记官吏和百姓的户籍，封存府库，就是在等待将军您的到来。我之所以派兵守住函谷关，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进出和意外情况。我日夜盼望将军您到来，怎么敢反叛呢！希望您能把我的心意详细地告诉项羽将军，说明我不敢忘恩负义。”项伯答应了，对沛公说：“明天你不可不早些亲自来向项王谢罪。”沛公说：“好的。”于是项伯又连夜返回，回到军中后，把沛公的话原原本本地报告给项羽，还趁机说：“如果不是沛公先攻破关中，您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入关呢？现在人家立了大功，您却要攻打他，这是不仁义的。不如就此好好对待他。”项羽答应了。

第二天，沛公带着一百多名骑兵来到鸿门拜见项羽，谢罪说：“我和将军您合力攻打秦朝，您在黄河以北作战，我在黄河以南作战，我自己都没想到能先入关攻破秦朝，还能在这里再次见到您。如今有小人进谗言，让将军您和我产生了误会。”项羽说：“这是你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，不然，我怎么会这样呢！”项羽于是留沛公一起喝酒。在宴会上，范增多次向项羽使眼色，还多次举起自己佩戴的玉玦暗示项羽（胡三省注：玦的形状像玉环，但有缺口。范增举起玉玦给项羽看，是想让他下定决心杀掉沛公 ），可项羽却沉默着没有回应。

范增起身出去，招来项庄，对他说：“君王为人不够狠心。你进去上前敬酒，敬完酒就请求舞剑助兴，趁机在座位上把沛公杀了。不然的话，你们这些人将来都会成为他的俘虏！”项庄就进去敬酒，敬完酒后说：“军中没什么可以娱乐的，让我来舞剑助兴吧。”项羽说：“好。”项庄拔剑起舞，项伯也拔剑起舞，还常常张开身体像鸟张开翅膀一样护住沛公，使得项庄无法刺杀沛公。

这时，张良来到军营门口，见到樊哙。樊哙问：“今天的情况怎么样？”张良说：“现在项庄拔剑起舞，他的意图是要刺杀沛公。”樊哙说：“这太危急了！我请求进去，跟他们拼了！”樊哙就带着剑，拿着盾牌冲了进去。军营门口的卫士想阻止他进入，樊哙侧过盾牌一撞，卫士们就倒在了地上。樊哙于是进入营帐，掀开帷幕站在旁边，瞪大眼睛怒视着项羽，头发竖起来，眼眶都要瞪裂了。项羽手握剑柄，挺直身子跪着问：“你是什么人？”张良说：“他是沛公的参乘樊哙。”项羽说：“真是个壮士！赐给他一杯酒。”左右就给了樊哙一大杯酒。樊哙拜谢后，起身站着一饮而尽。项羽又说：“赐给他一条猪腿！”于是又给了他一条生猪腿。樊哙把盾牌扣在地上，把猪腿放在盾牌上，拔出剑来切着吃。项羽说：“壮士！还能再喝吗？”樊哙说：“我连死都不怕，一杯酒怎么会推辞！那秦王有虎狼一样的心肠，杀人唯恐杀不完，用刑唯恐不够重，所以天下人都背叛了他。怀王和各位将领约定说：‘先打败秦军进入咸阳的人，就在那里称王。’现在沛公先打败秦军进入咸阳，连毫毛一样细小的东西都不敢碰，还把军队撤回霸上等待将军您。他这么劳苦功高，却没有得到封侯的赏赐，您反而听信小人的话，想要诛杀有功之人，这是走秦朝灭亡的老路，我私下认为将军您不应该这样做！”项羽无话可说，只说了句：“坐！”樊哙就挨着张良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