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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杰苦笑了一下,当年的他们有的困顿、有的迷茫,但全都已经远远地跑在了前面,只剩他一个人,看似离开了十四街,离开那个自己长大的故土,但乍一回头,似乎只有他被困在原地打转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或许根本没有一刻离开过十四街,不管他人跑得多远,灵魂一直被困在那个地方,好像中了诅咒的西西弗斯,不停地推那块掉下来的石头,即便永远没有结果,也长此以往,不眠不休。
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呢?最后一次见他就是三十多年前那场婚礼,他衣锦还乡娶得贤妻,好不风光,自己巴不得躲着他不见,他却毫无芥蒂寄来喜帖,那时候自己是怎样的呢?神情恍惚不敢置信地捏着请柬看了一遍又一遍,新郎新娘的名字落在烫金的红纸,曾在自己生命里和自己密切相连的那个名字,已经和他人结了连理。
他的婚礼自己还是去了,他没办法做的故作开朗的模样,去向他祝酒,向他道喜,只是神情郁郁喝了一杯又一杯,以至于让阿宣在人群里一眼识别出他的异样。
为什么他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邀请自己前来参加婚礼呢?答案呼之欲出,只是阿杰不想承认。他不愧疚,他不尴尬,因为他早已经从这段关系里彻底抽离出来,自己对他而言,与十四街其他同学、好友并无两样。
好一个脏心烂肺的负心汉,好一个追魂索命的死冤家。
他早该认命。
阿杰长长叹了一口气,三十年前一封请柬,他回到十四街参加曾经爱人的婚礼,如今又是一封请柬,让他有再见那人一面的机会。一切都像是漫长的轮回,不管历经多久,都要回到初始的地方。
自己不是没想过要好好开始新的生活,也曾试着跟好心同事介绍的女孩子交往,有的温婉可人,有的热情开朗,有的知性贤惠,可阿杰最终也没能和任何一个发展下去,她们都是很好的女孩子,只是自己没办法喜欢。
三十年前的海滩边,他以为将往事对阿宣毫无保留地倾诉,把那人送他的项链丢进大海,就可以与过去一刀两断,彻底丢开。可是这三十多年来,他再也没有走出那片怪圈,他经常梦见学生时代他俩走在树荫底下,梦见他们在图书馆学习,在宿舍里偷偷接吻,甚至会梦到他们不曾拥有的“以后”,梦见他们毕业后依然在一起,租了一间屋子,他们一起创业,一起到大陆,一起在老谢的餐馆帮忙,许许多多碎片式的“一起”,好得他在清醒时从不敢想象。
可是梦一醒来,只能看见窗帘被风吹起,在梦醒来的时刻,他很快就意识到那个男人早已经和别人结婚生子,成为别人的丈夫,别人的父亲,而自己只是他翻过的无关紧要的一张书页,和他许许多多暧昧过的对象并无不同,这种巨大的落差令他感到不可抑制的心痛。
能够放下,就是不再爱了,而他偏偏不要,他在这种反复折磨自己的剧痛之中甚至感觉到一丝绝望地快感,一种无可救药,无法自拔的爱意,他偏要爱一个爱不到的人。
他不可能释怀,不可能故作轻松地去问候,不可能给他送上祝福。他突然很想看到自己出现在那个人面前时,他会有怎样的表情?是不是还是那副惯有的,世故圆滑的模样来和自己问好,还是会意外地透出慌乱和无措呢?阿杰很是好奇。
阿杰拿出日历,在农历八月十五的日期画了个醒目的红圈。既然无论如何也不能够放下,不妨回到原本的地方。或许这个男人,就是他无法逃脱的命运,再怎样流血受伤都好,他要享受这份痛楚的命运之刃生生劈到他的眼前来。
“所以,你会来吗?”阿宣在信里这样问。
会的,我会来的。
阿杰在心里这样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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